林徽因的出「水珠」

網路上有一部以AI協助製作的短片《因為愛》¹ — 致敬「福州女兒」 林徽因。短片中有一段福州話（林民璋先生配音， 2:45開始），演示林徽因小時候「長水痘」的情況，充分展現福州方言古樸的聲韻，及細膩的敘事張力。

福州話逐字稿	華語字幕
我做細的辰候，得著一種病。 伊各儂講，嚽號喇出𤷪，也有講號喇出珠，固蜀隻講號喇（水疱?）。 唉啊，蜀面野癢！大人講，都伓通掏挖啊，挖了明旦大了變麻面啊，連作新婦都無處作。 嚽就是我蜀厝儂講話的聲音。	在我很小的時候，得了一種病。 家裡人說這叫出麻疹，也有人說這叫做水珠，還有一個說這叫水泡。 唉呀！整張臉很癢。大人說，千萬不可以用手撓啊，撓了以後長大會麻臉，嫁都嫁不出去。 這就是我全家講話的聲音。

三種說法

林徽因小時候得的究竟是什麼病? 短片中的福州話有三種說法：出𤷪、出珠、（水疱?）。根據1929年出版的《閩英大辭典》² ，似可對應到：出（痘）珠、出疹（𤷪，讀音meng）、出痲（麻，讀音muai），如下圖。其注釋與個人母語記憶大抵若合符節。

出珠：可以指長水痘（chicken pox），或是出天花（small-pox）。若是長水痘，通常不致於造成麻臉；如果是天花，則有可能造成麻臉。1980年後，天花大致絕跡（目前已經沒有種牛痘了）。所以現在如果講「出珠」或是「出水珠」應是指「長水痘」。但在林徽因那個時代，是有可能染上天花的，所以短片中才會提到「…大了變麻面啊」。

出疹（𤷪）和出痳都是指出麻疹（measles）：𤷪是俗字，痲是麻的異體字。出疹（𤷪）可能指麻疹的潛伏期或前期? 而出麻則可能指出疹期，大面積（eruption）出現疹子。

福州話俗諺：「出麻𣍐離耳後、出珠𣍐免水痘」，³ 似亦可佐證上述徵狀。 麻疹的典型出疹順序通常是從耳後和髮際開始，此時稱出疹（𤷪），然後逐漸蔓延到面部、頸部和四肢，此時或稱出麻? 而天花和水痘的英文都有 pox，通常就是指「痘」疫。（免責聲明：以上純屬個人推測、揣測、猜測…，以醫生說的為準。）

實際如何? 還是得林徽因說了算……

那年我六歲，記得是剛剛出了水珠以後 — 水珠即尋常水痘，不過我家鄉的話叫它做水珠。當時我很喜歡那美麗的名字，忘卻它是一種病，因而也覺得一種神秘的驕傲。只要人經過我窗口問出「水珠」嗎？我就感到一種榮耀，那種感覺至今還印在腦子裡。也為這個緣故，我還記得病中奢侈的愉悅心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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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 摘自林徽因的散文〈一片陽光〉

番外篇

短片末段，有溫婉清麗女聲，以福州語悠悠吟唱：「若有更多的時光，回我親愛的故鄉，捧一捧茉莉，慰我林家忠良。⁴ 若有更多的時光，伴我親愛的故鄉，托一盤彩墨，畫我福州霓裳。」

是啊! 若有更多的時光……。1955年4月1日，林徽因病逝，享年52歲。

林徽因手跡（2026.03 攝於福州塔巷林徽因主題館）

注釋及參考資料

1. https://news.qq.com/rain/a/20250506V08D2200?id=20250506V08D2200&path=a&app=news&suid=&redirect_pc=1

2. Samuel H. Leger, FOOCHOW DICTIONARY, 3rd《閩英大辭典》(1929) p.373, 374。本辭典編者提及第二版主要歸功懷德牧師（Rev. M. C. White M. D. 1819-1900）。懷德牧師是美國美以美會（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）派往中國的首批傳教士之一，他同時也是一名醫生。懷德在福州傳教期間深入研究當地語言，翻譯並出版了福州話《馬太福音》，這是第一本以福州方言印製的基督教文獻。（維基百科）

3. 陳澤平、林勤《福州方言大詞典》（2021）p.100。 該詞典另將「出痘」注釋為染天花病（P.98），而「出水痘」和「出水珠」同義，都是指感染水痘發病（P.101）。

4. 林覺民（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）是林徽因的堂叔，就義時24歲。林徽因的三弟林恆，中華民國空軍少尉飛行官，1941年3月在四川上空與來犯日軍空戰殉國，得年25歲。